上场口与下场口：写给舞者的舞台方位指南

在中文剧场里，舞台两侧的名字是从观众席来定的。从观众面对舞台的角度看，左侧习惯称为“上场口”（或“上场门”），右侧称为“下场口”（或“下场门”）。对面向观众的舞者来说，这就和自己的左右手正好相反：上场口在他的右手边，下场口在他的左手边。这两个词的好处在于，它们不随说话的人而改变，就像船上的左舷和右舷：坐在观众席的编舞师和站在台上的舞者，说的是同一侧。法语的 côté cour 和 côté jardin 也是同样的思路：法语维基百科和阿莱斯国家剧场 Le Cratère 的术语表，都把 cour 定义为观众看过去的右侧（相当于下场口），把 jardin 定义为左侧（相当于上场口）。

这两个法语词来自法兰西喜剧院（Comédie-Française）。从 1770 年起，剧团在杜伊勒里宫的机械剧场演出，剧场一侧朝向卢浮宫的庭院（cour），另一侧朝向杜伊勒里花园（jardin）。在此之前，人们根据彼此相对的王室包厢，说“王后侧”和“国王侧”；埃佩尔奈 Salmanazar 旗下 Gabrielle Dorziat 剧院的教学手册写道，这两个叫法随着大革命消失，确切地说是在恐怖统治之后。中文的“上场口”和“下场口”则来自传统戏曲舞台：演员从上场门出场，从下场门退场。要记住方向，可以用“左上右下”：从观众席看，左边上场口，右边下场口；站在台上面向观众时，则是右手边上场口，左手边下场口。

其他语言并不都从同一个视角出发。英语从演员的视角命名两侧：stage left 是演员面向观众时的左边，也就是下场口，stage right 则是上场口；英国人还把下场口一侧叫作 prompt side，因为提词员过去就站在那一侧。日语和中文一样从观众席出发，但要当心字面上的陷阱：根据日本剧场技术人员联合会的术语表，上手（kamite）是观众看过去的右侧，也就是中文的下场口；下手（shimote）是左侧，也就是上场口。别因为都带个“上”字就把两者对应起来。据维基百科，德语也从观众席来数左右，以至于好几家歌剧院干脆用所在街区的地名取代了“左”和“右”，比如菩提树下国家歌剧院（Staatsoper Unter den Linden）用的“Berlin”和“Charlottenburg”。网上仍流传着一些把规则写反的资料：拿不准时，就回到观众席的视角，记住“左上右下”。

纵深方向上，台口是舞台的前部，离观众最近；舞台深处是后部，以后墙为界。法语里说“下”到台口、“上”到深处：Le Cratère 的术语表提到，舞台过去是倾斜的；Salmanazar 教学手册也说，如今舞台有时仍会朝观众席微微倾斜，好让观众看得更清楚。台唇（proscenium）是台口框前面的那部分台面，脚光则是沿这道前沿排开的一排灯。英语保留了同样的斜坡意象：downstage 指向观众，upstage 指向后方。

把宽度（上场口侧、中央、下场口侧）和纵深（前区、中区、后区）交叉，就得到九个人人都懂的区域：前区中央、舞台中央、后区上场口侧，等等。巴西 CBTIJ 的多语种戏剧术语表就把“downstage right”译成法语的 face jardin，把“upstage right”译成 lointain jardin，换成中文就是前区上场口侧和后区上场口侧。英语教材用的是同样的 3 × 3 网格和缩写（DSL、DSC、DSR、CSL、CS、CSR、USL、USC、USR），始终从演员的视角出发：他们的 downstage left 就是你的前区下场口侧。对一个舞团来说，这九个名字几乎总是够用；之后再用步数或米数细化，比如“后区上场口侧，离侧幕条两米”。

舞台两侧的侧幕条是窄长的幕布，通常是黑丝绒，用来遮挡侧台；Salmanazar 教学手册说明，它们在上场口和下场口两侧前后依次排列，留出上下场的通道。这样，舞台从台口到深处被分成一道道连续的幕区；Le Cratère 的术语表提到每个幕区上方都有一排顶灯：“从上场口第二道幕上场”，指的就是两条侧幕条之间一个明确的通道。侧台是观众看不到的空间，位于侧幕条和后墙的后面。给每位舞者记下从哪一侧、哪一道幕上场和下场：一个从下场口下场、又要从上场口回来的舞者，需要一条从后面绕过去的路。

在观众眼里，并不是每个位置都一样重要。据一本导演教材的概述，Alexander Dean 和 Lawrence Carra 的美国导演手册《Fundamentals of Play Directing》把六个区域从强到弱排序：前区中央，然后是后区中央、演员右手边的前区、演员左手边的前区、演员右手边的后区，最后是演员左手边的后区。换成中文的说法就是：前区中央、后区中央、前区上场口侧、前区下场口侧、后区上场口侧、后区下场口侧。背后的道理很简单：演员离观众越近、越居中，就越吸引目光。这不是定律，而是一种构图惯例，其他资料也有部分不同的看法。

对舞蹈来说，灯光设计师 Tom Skelton 早在 1955 年就在《Dance Magazine》上写道，戏剧的六区网格毫无用处：一位舞者在一个舞句里就会穿过好几个区域。他转而为路线排序：首先是中轴线，从后区到前区；其次是从后区下场口侧到前区上场口侧的对角线；然后是另一条对角线；再就是中央一个直径约 4.5 米的圆。相反，新南威尔士州教育部的舞蹈教材认为后区下场口侧是很强的区域，因为那里是后墙和侧边交汇的地方。最后，Salmanazar 教学手册还记载了一个法国传统：jardin（上场口一侧）是“好”的一侧，英雄从这里登场，危险则来自 cour（下场口一侧）。

对一个群体来说，这些排序主要用来决定谁站在哪里。独舞者或高潮时刻适合放在前区中央；需要在场但不抢戏的一组人可以守住后区；对角线带来动感和纵深，还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穿过整个舞台。但一切都取决于观众坐在哪里。这纯粹是几何问题：从侧边的座位看，靠近这一侧的部分舞台会被台口框挡住，站在后区的舞者也可能被前面的人挡住。所以，要从观众席的多个座位检查你的队形，而不只是从中央看。

剧场术语本身并没有规定舞台的编号方式：为本指南查阅的法语术语表里都没有，每个舞团各定一套。有两套外国的做法值得了解。据剧场管理公司 Theatre Workshop 介绍，在日本，台口前沿的中央标 0，然后向两侧依次标 1、2、3，间距 90 厘米，也就是日本旧长度单位“间”（ken）的一半。在美国，一位音乐剧舞台监督描述了同样的思路：一条数字线，中央是 0，每两英尺（约 61 厘米）一个标记。选定一个间距，写在你的平面图上，并从排练室一直沿用到舞台。

标记本身就是贴在地上的小段胶带。演出行业常用的布基胶带（gaffer）可以用手撕开，质量好的撕下来不留痕迹；说英语的人把这些标记叫作 spikes。英文维基百科描述了常见用法：演员的位置贴一个小十字，家具或布景贴一个 L 形，标记多了就每人或每件物品用一种颜色，需要在黑暗中找位置时就用夜光胶带。中央一定要有自己的标记：前面提到的那位舞台监督会在前区中央贴一个大大的 T，在舞台的正中心再贴一个标记。

标记越少越好：只标那些必须精确的位置，比如舞者必须正好落进一束光里，或者必须和别人保持准确距离的地方。一份面向日本演员的术语表提醒，夜光胶带从观众席也看得见，所以更要少贴。很多接待舞蹈演出的剧场会铺黑色的舞蹈地胶（博比尼 MC93 的技术规格单里列出的是幅宽 1.5 米的地胶）：问问舞台技术人员可以在上面贴什么胶带；换下一个作品之前，先撕掉上一个作品的标记，或者换一种颜色，免得两支编舞的标记混在一起。

黄金法则一句话就能说完：一个舞团只用一套体系，每条指令都说明视角。如果你的舞团说上场口和下场口，就别单独说“左”或“右”；如果用编号，就说“下场口侧 2 号”，而不是“右边 2 号”。把选定的体系写在每个队形平面图的顶部，再画一个指向观众的箭头，让新来的人不用解释也能看懂。当指令来自观众席，比如来自坐在第一排的编舞师时，要提醒大家：上场口和下场口对他和对舞者都是一样的——这正是使用这两个词的原因。

在排练室里，镜子通常代表观众：镜子那一侧就是台口，面对镜子的舞者左手边仍然是下场口。按照古典舞教学网站 Ballet Curriculum 的建议，把舞台上的标记照搬到排练室里，用同样的中心和同样的间距：上课时镜子前有编号，演出当天舞台前沿有同样的编号。还要安排背对镜子的排练，因为到了台上就没有镜像可以用来纠正自己了；在《Dance Informa》杂志上，一位舞者回忆起技术周前夕这类排练带来的焦虑。如果你面对舞团示范一段动作，要说清楚：这时你的动作在他们看来是左右颠倒的。

接下来，一个队形一个队形地给每个人分配位置：每个队形一张平面图，标上每位舞者的名字或编号，比长篇的口头讲解更管用。然后到真正的舞台上把一切重新校准。Le Cratère 的术语表收录了一句法国剧场行话“on verra à la rampe”，意思是“等上台排练时再看”：距离会变，上场的位置也不一定落在预想的地方。据法语维基百科，所谓“德式联排”就是加上走位的联排，正是贴最后几个标记的好时机。最后，坐到观众席里，先在中央、再到两侧，确认没有人被挡住。

Stancz 是一款编舞 App，用来准备舞者的站位：你把舞者摆在按比例绘制的舞台上，串联起一个个队形，队形变换会跟着你的音乐动起来，可以用 2D 俯视图、3D 视图或从观众席的视角来看。它可以在电脑（PC 或 Mac）的浏览器中使用，无需安装，也有 iPhone、iPad 和 Android App，用同一个账号即可。免费版最多 3 个编舞、每个编舞 4 个队形，超出后有付费订阅。它提供 19 个预设，也就是能根据舞者人数自动调整的现成队形，每个编舞最多可容纳 500 名舞者。

2D 视图按真实尺寸、以米为单位绘制舞台：默认 10 × 6 米，显示为“舞台 · 10.00×6.00 米”。顶部和左侧有刻度尺，每米一个数字、每 50 厘米一道刻线，从左角的 0 开始；两条始终可见的虚线中线在中间交叉。“台前”写在前沿下方，即平面图底部、观众一侧，“台后”写在后沿上方；你可以显示网格、开启网格吸附，并显示舞者编号。平面图上不标上场口或下场口：观众在下方，平面图的右边就是从观众席看的右边，也就是下场口，即英语里的 stage left。所以，在 10 米宽的舞台上，顶部标尺上的 7 位于中线往下场口方向 2 米处。

观众视角回答的是你坐在观众席时会问的问题。在“你的座位”里，你可以选一个命名座位（池座中央、第一排、第一排右侧、左侧、右侧、评委席、楼座、摄像机位），也可以在标有左侧和右侧的座位图上点一个座位；摄像机会移到那里并框住整个舞团，然后视图会告诉你谁被挡住、被谁挡住，或者告诉你从这个座位能看到所有人。3D 视图则以立体方式展示同一个队形。以只读方式分享编舞是免费的：每位舞者都能查看，“突出显示我”会突出显示他自己的那位舞者。局限也直说：不能导出 PDF，不能多人同时编辑，也不能管理舞蹈学校。